1976年的一个普通星期天，河南安阳的考古工地上，一根探杆猛地往下沉了一截。
工人把铲子提上来，铲头上带着鲜红的漆皮，还有一枚晶莹的玉坠。
就这么一铲土，把一个沉睡了三千多年的人从历史深处捞了上来。她是商王最重要的妻子，是带着上万人打仗的将军，是甲骨文里出现了两百多次的名字——妇好。
差点被推土机毁掉的发现
1975年冬天，安阳小屯村掀起了一场"平整土地"的运动。
村子西北角有一片高出地面的岗地，计划就是把这片地推平了种粮食。地表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，就是一块稍微隆起来的土堆。
当时有个叫郑振香的女考古学家，是中国社科院考古所安阳工作站的负责人。她一看这块地就觉得不对劲，非要先打几根探杆查查。
结果真探出了商代的夯土建筑基址。她拿着这个证据去找村干部，把现场给人家看，好说歹说，总算把平整计划给摁住了。
要是她没拦住，后面什么都没有了。
1976年春天，郑振香开始正式发掘这片建筑基址。挖着挖着，在一号房基的中间，露出一块颜色和质地都跟周围不一样的夯土。郑振香直觉这下面有东西。
于是开始往下打探杆。打了五六米，还是没见底。旁边的工人说，算了吧，可能就是死夯土，下面什么都没有。郑振香说，再打。
又到了六七米，探杆突然往下掉了一截——加起来大概一米多——然后触到了硬底。把铲子提上来，满铲红漆皮，还带着那枚玉坠。
商代的棺椁都是髹漆的，这个特征认不出来才怪。郑振香知道，下面有墓。
这个墓有多难找？它深埋在地下七米多，整个墓室只有二十多平方米，墓口上头还压着一层建筑基址。历史上的盗墓贼挖到房基就停手了，压根没想到下面还有层墓。
武丁当年为妇好修的那座享堂，阴差阳错地把她保护了三千年。
打开的是一个数字无法描述的世界
水下发掘是最难的部分。
墓室底部泡着水，工人们要轮流下到坑里，把东西一件件捞上来，装桶，传递，放到地面。就这么一件一件地传，传了整整一天。
最后清点出来，墓里随葬了将近两千件东西。
光是青铜器就有四百多件，总重量超过一吨半——这个数字放在三千多年前，意味着要动员一个国家的冶炼资源。玉器有七百多件，海贝七千枚不止，还有三件完整的象牙杯。
这些东西里头最关键的，是一百多件青铜器上铸着"妇好"两个字。
铸铭文在商代是一件很严肃的事，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把自己的名字铸进礼器里的。这一百多件铭文铜器摆在那，就是一份盖过章的花名册，告诉你这座墓的主人姓甚名谁。
与此同时，学者们翻出了甲骨文里关于"妇好"的两百多条记录。
物证和文献对上了。这才是真正的确认。
出土的两件大铜钺，各刻着"妇好"的名字，单件重量将近十公斤。钺在商代不是实战武器，而是最高军事指挥权的象征——权杖。两件都是她的。
还有一对铸成猫头鹰形状的酒器，精巧到让人不敢相信是三千年前的东西。现在这两件鸮尊分别放在国家博物馆和河南博物院，去年才第一次被放在同一个展厅里。
墓里还有十六个殉葬的人，六只殉葬的狗。这是商代的规矩，王室墓葬里殉人是常态，有的大墓殉了两百多个。妇好墓里的数字，在当时算是相对克制的。
她真实存在过，而且活得比神话里更猛
很多人知道妇好这个名字，是从民间传说或者玄幻小说里。她在那些故事里大多是个带有神秘色彩的人物，能呼风唤雨，法力无边。
但甲骨文里的妇好，不需要这些加持。
有一条卜辞说得很直接：妇好带着三千名精锐，再加上从各地征调的一万人，合计一万三千兵，去讨伐羌方。这是那个时代商朝能动员的最大规模的一次出兵，而她是主帅。
武丁手下那些久经沙场的将领，那次全归她指挥。
还有一次对巴方的战役，甲骨文记录了一个战术：妇好率军从西面埋伏，武丁亲率大军从东面逼近，把敌人赶进包围圈，全歼。这是目前有文字记载的中国历史上最早的伏击战——妇好设计的。
她一生打了多少仗？卜辞里留下记录的就有几十次，征讨过的方国超过二十个。
除了打仗，她还是商王朝最重要的祭司之一，主持各类祭典，也自己占卜问卦。她有独立的封地，在河北邢台一带，封地里有她自己的军队，按诸侯礼仪向武丁进贡，经济上完全独立。
武丁有六十多位配偶，但甲骨文里，武丁问得最多的是妇好。她牙疼了，他要占卜；她怀孕了，他要占卜；她出征了，他还是要占卜，问她打不打得赢。
妇好大约三十多岁就去世了。对于一个长期征战、还要主持繁重祭祀的人来说，这个年龄说不上意外。
武丁把她葬在宫殿区旁边，修了享堂，隔三差五就去祭祀她，还给她办了几次冥婚，把她许配给几位去世已久的先王——在他的逻辑里，她不应该一个人待在那边。
三千年后，把她挖出来的郑振香，是新中国第一位自己培养的女考古研究生。
当年有人问郑振香，你一个姑娘家学考古，看见那些骨头不怕吗？她说，不怕，在我看来它们跟陶罐没什么区别。
2024年，郑振香去世，九十五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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